梦之境: 沉醉电影中的光与影
对于成人而言,爱情、友情、亲情,似乎永远和责任、义务等这些沉重的词相关联,那一张张被驯化得仿佛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脸,背后却隐藏着神秘莫测的心思。而对于孩子来说,不太明白这些词背后的内涵,只是浅显地感受到不同的感情所带来的愉悦和痛苦,且无法用言语表述。同样的,一些引人入胜的电影,在孩提时代,我并不明白当中的含义,而现在,多少也有了刍荛之见。在电影《青蛇》中,我最不明白的是许仙得知白素贞和小青是妖怪后依然要回去找她们,被法海强行带去了金山寺。白素贞和小青为了要回他和法海斗法,水漫金山,尸横遍野。而他为了终止这场斗争,不得不向法海屈服,剃度出家。这本来应该是许仙爱她们,不忍心她们受到伤害的最好佐证,但千辛万苦,终于在众和尚中找到许仙的小青却含泪说“你出卖了我们”,之后在预感到白素贞可能已经遭遇不测时,更是将白素贞的配剑插入了许仙的胸口,说“你应该和姐姐在一起的”。

一开始我确实无法理解,不过结合《白蛇传》的众多版本不难发现,在旧版故事中,即使白娘子深知是自己多次害许仙遭遇牢狱之灾,更在端午显形吓破了他的胆,但是仍然不顾许仙的害怕和抗拒,威胁利诱许仙必须和她在一起,否则就要许仙好看。由此可以看出,在妖的世界观里,爱情就应该从一而终,无论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没有所谓的是非对错,没有所谓的顾全大局,没有所谓的中庸之道。所以,当小青看到姐姐和自己拼上千年修为都要救出的那个有爱情的凡人许仙心甘情愿变成了现在这个没有爱情的和尚许仙,无论是出于好心也好,害怕也好,还是什么旁的原因,这就是一种赤裸裸的背叛,她们所做的一切一下子就没了任何意义。再者,当许仙和小青从金山寺出来找寻白素贞,许仙并未像小青一样呼唤得那么撕心裂肺,而是像一个旁观者,并且他喊的也不是“娘子”,而是和小青一样喊的“姐姐”,这无疑再次验证着她们费劲千年修为救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是多么不值得。她知道白素贞对许仙的爱至死无悔,所以,为了祭奠遭遇不测的白素贞,为了祭奠他们俩的爱情,也为了抛弃最后一丝做人和爱人的欲望,小青便将许仙送到了有白素贞在的另一个世界中。从此她依然是紫竹林的一条青蛇,而非被人世所误的凡人小青。

在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中,我不太明白逐渐失宠的三姨太梅珊和已被封灯的四姨太颂莲为什么会孤寂到发疯,一个不顾一切都要去找情人幽会,一个不顾体统成日借酒消愁。当看完了塞缪尔·贝克特的悲喜剧《等待戈多》后,我逐渐能对她们内心的寂寥感同身受。那是一种深植于内心的、日日夜夜都在吞噬她们青春年华、骨血骨肉的难以名状的孤寂,更可怕的是,这是一种人为制造的,并且让她们没有任何能力去反抗的孤寂,她们空有姨太太的名分,但活得还没有一只小鸟随心所欲。这也难怪颂莲会说“我有时候在想,在这院里,人算个什么东西?像猫,像狗,像耗子,就是不像人。”人生而自由,可惜的是,从她们加入陈府这个腐朽的“棺材”的那一刻开始,她们最宝贵的东西—自由就已经被无情剥夺,变成了一件比老佛爷口中的夜明珠更加奢侈的物件。

在电影《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中,我不明白松子明明对每个男朋友都那么好,付出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毫无保留,也不在意他们的身份和地位,只在乎他们爱不爱她,用阿龙的话说“就像救赎我的天使一样”,但是结果她的几段感情都落下被抛弃的结局,也因此变得精神异常,最后更是独自一人死在了青草地上。后来,当我自己也经历过几段爱情,我突然也明白了,无论你再爱一个人,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都希望有自己的空间。给予别人的爱太多,就会没了自我,容易患得患失,也会无形之中给对方造成巨大的压力,让别人觉得被你爱着其实是背了永远都还不清的人情债,长此以往自然逃之夭夭。

在电影《美丽人生》中我不明白开朗乐天、从未与人为敌的的基度为什么会被抓到集中营,也不明白在结尾处他明明是笑着跟随士兵进入小巷的,为什么只有士兵一个人出来。现在,我才明白原来这个故事的背景是二战时期,而身为犹太人,基度就已经有原罪了,所以他进入集中营是必然。结局时,他之所以笑着随士兵进入小巷,是因为他明白自己已经在劫难逃,但他不想自己给儿子编织的“这只是一场游戏,胜利的人会得到一辆坦克车”的美丽谎言被戳穿,不想儿子心灵蒙上战争和死亡的阴影,所以他的笑,不仅仅是演出来的,更像是对儿子继续活下去的祝福,也是一个父亲最后的告别。

在电影《朗读者》中,我不明白米夏在年少时代坚定不移地选择了中年的汉娜,并且毫不避讳地向众人坦承两人的情人关系,也为两人无疾而终的爱情感到愤怒和悲伤,但为什么多年后好不容易与汉娜重逢,米夏却打起了退堂鼓;我也不明白汉娜开始学习识字和看书,重新拾起了活着的希望,但却在出狱前选择了自杀。再次看了一遍电影,我恍惚间明白,人总是会变的。年少轻狂时,我们可以无视一切世俗规矩,但是人到中年,各种无形的压力,总是让人变得胆怯,变得左顾右盼、畏手畏脚。于是,我们逐渐失去了友情、爱情、亲情,直到彻底失去了自己。再者,人的情绪总是多样化且因时变化的。和汉娜在一起的时候,米夏对她是青春期荷尔蒙作祟的占有欲、情欲;当汉娜不辞而别,米夏对她是失望的、气愤的;当在法庭上见到汉娜,得知她惊人的身份和罪行,更被她为隐瞒自己是文盲的事情承认了重罪的举动所震惊,这时米夏对汉娜是陌生的、无语的、不知所措的;接到汉娜从狱中寄来的信,他是期待的,但同时也是恐惧的、羞耻的,因为此时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有地位的中年人;当再次见到汉娜时,他是幻灭的、失望的,曾经那个风情万种的熟女,终究挡不住岁月的侵蚀,成了风烛残年的老妇;当汉娜再次来信,他是厌恶的、逃避的、不愿再次面对的;当来迎接汉娜出狱,他是激动的、兴奋的、期待的;但当他得知汉娜在出狱前已经自杀,他又是不敢置信的、懊悔的;直到帮汉娜完成了心愿,为汉娜立起了墓碑,他终于勇敢地面对了自己的心,明白自己是爱着汉娜的,依然如那个夏天,在破旧的房子里、在浴缸里、在床上、在快餐店外、在自行车上、在电车上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一样地爱着她。

而汉娜的自杀,一部分是因为她识字明理后,明白到自己的无知让他人遭受了如何难以承受的苦难而无法承受;但更多是因为在这个不再熟悉、一无所有的城市里,她唯一的精神支柱—那个深爱她的小家伙,也像其他人一样抛弃了她,虽然他只是因为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选择逃避,但在她看来,书信已经成为了他们重拾过往的媒介,没了书信,也就意味着过去的彻底斩断,而那些过去,便是她灰暗人生中唯一的光。可惜的是,指引她活下去的光也在此刻消失,她不愿再活在黑暗中,所以她只能选择死亡。“初闻不知曲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那些光影,曾照进我的眼里,不过当时我以为那是萤火虫。而现在,我的眼里已经失去了梦幻的光芒,却对引它们入梦保留着最单纯的希冀。谨以此文,献给被梦幻和纯真着色的双鱼座。

